第12版:民办教育 上一版3  4下一版
2012年12月5日 星期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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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根校长的“拐杖人生”
——安徽省阜阳市京九实验中学董事长任杰的成长故事
□ 本报记者 黄 浩 褚清源

  上帝在为你关上一扇门时,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3岁时,一场病夺去了他的一条腿,却让他不服输的精神从此站立,于是,在人生成长的每一个片段,他都竭力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演绎完美,进而不断擦亮理想的颜色……他是任杰,一位自学成才的特级教师,一位民办学校的办学人。

  

  57岁的任杰拄着拐杖,但他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行走方式。

  对所追求的目标执拗得近乎顽固,冷不丁会冒出一两句石破天惊的言论,也时常生发天马行空的念头。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,任杰不愿给自己过早定性,尽管他早已年过半百。

  在他看来,今天的任杰并不是理想的任杰。

  只是,正如时下流行的说辞一般: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
  面对一沓厚厚的人生流水账,他乜斜着眼睛,想辩争点什么,最终还是一阵沉默:

  孩提时,梦想着登上科学的高峰,头顶五彩光环,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中享受着神一般的尊宠。岁月如流水,今天的他与科学家的称号并无缘分。

  学生时代,正好赶上“文革”,他在一片精神沙漠中走过。

  回乡务农,他对物理学产生浓厚兴趣,在研究加农炮射程的过程中,他超越课本写出了《射程学理论初步》的论文。在他满心振奋,预备转战物理学时,接收投稿的编辑部回复意见:文章很好,只是国外早有人研究过。

  他还曾经与全国20多个农科所和大学农学生物专业联系,开始小麦辐射育种试验田的开发,一度颇有成就。

  35岁时,他有感于“新中国多年来没有自己的教育家”的言论,想要攻读教育学博士,却因为找不到参考书,最终名落孙山……

 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和已经成为什么样的人,有时候相差甚远。

  当然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现在的任杰,尽管不是科学家,不是物理学家,不是农学家,不是博士,但作为一名教育学者、一位办学人,或许未尝不是他人生的最佳选择。

  打开“上帝之窗”

  在刊登任杰《图论教育学初论》文章的杂志封面上,是他特意挑选的一张半身照片:任杰站在整洁的书房里,右手推开一扇明窗,傲视窗外,眼神里,颇有睥睨万物的英雄气概。左右窗户上,分别有两行字样:“窗开,天涯咫尺;窗闭,咫尺天涯。”

  有人说,上帝在为你关上一扇门时,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

  尽管有过不如意,但风雨过后,窗外阳光依旧。1993年,他被破格晋升为中学高级教师,1995年,晋升为全省最年轻的外语特级教师,数年间,发表数十篇研究成果,还得到国家专项拨款资助,如今,贯注着他教育思想的《图论教育学初论》一书即将问世……

  推开窗户,他看到了许多光鲜的风景,也赢得了不少鲜花和掌声。只是,在任杰看来,上帝为他关上的那扇门,未免太过沉重。

  “这些年来,有没有过最为艰难的时候?”当记者发出这样的疑问后,突然有些后悔。

  果然,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腿。

  那是一条已经瘸了54年的腿。

  任杰还依稀记得,3岁时,他从临泉城里姥姥家回来时,一路上狂风大作,回家后,一场大病让他高烧不退,终于熬过了生死关头,当高烧退去,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面临着人生中最无法接受的现实:从此再也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站起来。几十年来,残缺的身躯就像噩梦一般从此与他相依相伴,带给他,也带给亲人和朋友们无尽的唏嘘。

  如果他安于在父母的呵护和亲朋的帮助之下过着平凡的日子,或许他的人生没有那么精彩,但会让他少了许多苦难。但任杰天生就不是愿意低着头生活的人。

  6岁那年,眼看着同龄人背起书包走向校园,放学回到家里,昔日的伙伴谈论的都是学校里的所见所闻,任杰觉得自己离他们越来越遥远,不禁心里有点慌。想上学,可看看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腿,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打消这个念头。直到有一天,二哥跟他说,“我来背你上学”!

  任杰就这样踏上了求学之路。时隔多年,他仍清晰地记得,那一次,身单力薄的二哥背着他走,不小心一个踉跄,两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,胳膊肘上鲜血直淌,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那一刻,两人抱在一起,嚎啕大哭。

  为了不再让二哥受罪,任杰做了一个决定:自己爬着上学。

  从家里到学校,是一片长达四五里的高粱地,任杰趴在地上,用双手的力量支撑着残躯,匍匐前进,手掌磨破了,裤腿磨穿了,他也浑不在意。每逢寒冬腊月,下雪下雨之时,实在爬不动了,他便试图站起来,用手强按着腿走路,时间长了,裤子被手磨烂,残腿被手上的茧搓开一道道裂口,寒风直灌而入,鲜血顺着残腿往下流……

  尽管在今天看来,这段往事近乎某些苦情小说的情节,但它却是任杰生命中的真实过往。在风雨中,在泥泞里,为了圆自己的上学梦,他拖着沉重的腿,凭借顽强的意志,一步一步熬了过来。

  “每走一步都是强忍痛苦,每走一步都是血的代价。”当任杰回忆起来,眼眶有些湿润。

  或许,天将降大任于斯人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体肤。

  “为什么这么拼命?”

  “因为心有不甘。”他说。

  任杰还清晰地记得,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他偷偷听到父母说起家里几个兄弟姐妹,对他们,父母都充满期待,唯独谈起自己时,父母没有更多的话,只留下几声叹息。

  一声叹息,在任杰心中划上了一辈子也无法抹去的痕迹。

  “那时起我就下决心要活出自己的人样来。”

  我要读书!他这样对自己说。在那个书籍奇缺的年代,他到处借书苦读,从《毛泽东选集》到手抄本的《第二次握手》,只要有机会,他就如饥似渴地泡在书海里充实自己,甚至有一次,还从厕所里捞起一本词典来,认真记诵。

  从来没有在学校接受过正规外语教育的任杰,如今是安徽省特级外语教师。而他的外语知识,全部是通过自学所得。

  在他求学的那个年代,懂外语的人实在凤毛麟角。但任杰对外语却从始至终有着执着的热情,读小学时,生产大队来了一个驻点干部,他听说那人大学毕业,于是找上几个小伙伴天天去帮他干活,只为了听他说几句外语。到了初中,他又听说一位老师曾经学过外语,于是有一天,他整整跟踪了那个老师一个上午,为的就是能听他说上一句。

  不过,真正激起他学习外语决心的,还是因为一次发表物理学论文受挫。编辑告诉他,他的成果国外早就有人研究过了。因为不懂外语,耗费大量精力,却发现在重复前人的劳动,任杰觉得,是到了学外语的时候了。

  没有老师,也没有教材。任杰想买一台收音机,通过听里面的英语广播讲座来学习,但当时一台普通的“黄山牌”收音机要36元,比父亲每月的工资还要高出2元,家里面9口人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活。当他向父亲提出自己的想法后,父亲沉着脸,没有说话,静静地走了出去。满心失望的任杰为自己的冒失懊恼不已的时候,当天中午,父亲却将一部崭新的收音机放在他的手上。

  欣喜若狂的任杰,从此和收音机形影相伴,不论做饭、下地、睡觉、吃饭……他一刻也离不开那部收音机。通过两年的坚持,他的外语水平有了质的飞跃。

  “我的心里有一团火,这种不屈的信念就像唐僧西天取经一样支撑我走过九九八十一难,当取得真经再回头时,才知道哪里山高,哪里水险。”任杰说。

  生当作“任杰”

  为什么走上教育这条路?

  尽管任杰是从来都对各行各业保持热情与兴趣,但他的教育情怀,始终伴随终身,而最终选择办学,也是他实践人生终极梦想的所为。

  一个个活泼的儿童,同样背着书包进了校园,但若干年后,有的人活在天上,他们俯视众生,指点江山;有的人活在地上,他们为生活匆匆奔走,忙忙碌碌;还有的人活在地下,他们偷蒙拐骗,无恶不作。

  在任杰看来,他们分别是神、人、鬼。而同样作为教育的产物,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?在学校里,究竟发生了什么?

  带着对这些问题的思考,他边走边悟。

  1977年夏天,就在“文革”的阴霾逐渐散去之时,北京传来一条爆炸性新闻:国家重新恢复高考制度。这让一直幻想着“推荐上大学”的任杰心头一震。他迫不及待地报了名,参加考试,结果是:尽管分数很高,但因为达不到体检标准,不能被录取。或许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,他倍感失望之余,更多的是无奈与伤感。所幸天无绝人之路,半个月后,父亲拿来安徽师范大学马鞍山师专外语专业扩招的通知书。

  在大学学习的时光,激活了他的教育梦想,毕业后,他不经考虑便选择在学校当老师。

  任杰说,一个医生失职会带给人肉体上的痛苦,而教师的失职,会造成人一生的精神痛苦。所以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,用自己的爱心与激情来经营这份事业。

  十几年的教学生涯,他和孩子们一起走过。因为有过苦痛的经历,他对孩子也便多付出了一些爱。

  16年前,当他每月的工资只有50元时,他坚持每月拿出10元来资助一个孩子上学。如今,这个孩子长大成人,已经在县政府担任要职。

  刚开始教书的时候,教室里没有讲台,没有书桌,只有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高高低低的凳子。任杰几经研究,从当地的黏土和麦糠搅拌成麦糠泥,给每个学生做了一个泥桌。

  为了不让孩子辍学,他拖着残腿,到处家访,和家长、孩子谈心。有一次,放暑假之前,邻庄的一个孩子生了病,开学时,他不放心,颠簸着到他家里去看,没想到孩子家里很穷,大病治不起,病死在家。突闻噩耗的任杰一下子愣在那里,许久,他擦擦眼泪,掏出身上仅有的5元钱,放在桌上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1999年,一直执着于教育理想的任杰,创办了京九实验中学。当时,阜阳市颍东区残联一位领导曾问他:“把全区残肢儿童放在京九实验学校就读,你有什么优惠政策?”

  回答是:学费全免!

  13年来,任杰所办学校累计为政府节约资金5000多万元,资助贫困学生140万元,约3000人次。

  “我对社会有了交代。”任杰说。

  当年,他的学生王浩华以617分考入南开大学,临走时,她问:任老师,您教了我这么多年,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任杰摇摇头,表示不解,学生说:头发少了不少。

  她走后不久,任杰就收到一包增发剂,上面写着:学生祝您秀发依旧。

  如今,拥有1500多名留守儿童的京九实验中学,赢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。任杰为留守儿童组织的鸿雁放飞行动,在当地引起强烈反响。学校编辑的反映留守儿童教育的《鸿雁放飞行动》一书,被作为全省民办教育留守儿童教育的参考用书。安徽省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孙成城在细读《阜阳行知研究》中关于该校留守儿童教育的介绍后,深为其中爱之深的真情和育之切的智慧所感动。

  “这是许多专家加在一起也不能写出的材料。”孙成城说,“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地方,生当作‘任杰’。”

  与理想博弈

  19年求学,19年实践,19年探路,如今任杰已经过了57个春秋。

  当年,他放弃重点中学教导主任的美差,开始真正实践自己的教育理念与理想,举办京九实验中学,第一批招来15个教师,任杰为他们办理了保险,在当时的阜阳市还是第一家。但3年之后,保险单上的名单只剩下3个。学校第一批投资超过百万元,是他年收入的一百多倍,他东挪西借,拄着拐杖四下求助,几乎将另一条腿也跑残废了。许多家长有感于他的办学精神,纷纷慷慨解囊……

  去年,当学校的第五栋大楼竣工时,他疲惫的身躯再也抵抗不住,在新村公寓尚未启用的厕所里,他蒙眬入睡。饱经沧桑的任杰从来不敢相信生活和事业会像那一刻如此美好,因为幸福,所以害怕失去。在梦里,他真切地看见新楼被市容执法大队拆掉,墙壁轰然倒塌,尘土飞扬……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将他压倒,他嚎啕大哭,长跪不起,那种绝望和无奈难以言表。

  当他醒来,抹去脸上的泪珠和汗水,黯然望着天花板上惨淡的灯光,回望前尘,一切历历在目。

  岁月流转,今天的任杰希望有一天能把自己的学校办成真正的“伊甸园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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